我们为什么要拍《但是还有书籍》?

我们希望通过这部纪录片,记录这个时代形形色色的爱书人,捕捉和书有关的那些精彩故事,使更多人认识到书本的魅力、阅读的乐趣,向编舟者致敬,为爱书人点赞。

我们为什么要拍《但是还有书籍》?-出版人杂志官网

文│罗颖鸾

编者按:2019年末一部网生纪录片《但是还有书籍》在b站上线,观看量超700万,在豆瓣获得9.2的高分。有人说这部以书为题材的纪录片的胜利,即是书籍的胜利。

《但是还有书籍》将隐于文字之后的书人书事推到台前,再次唤醒我们敬惜字纸的感情。在导演的镜头下,“重版出不来”反映了较为真实的出版现状,读纸质书是否是“政治正确”也成为讨论的议题,腰封存在的必要性也借编辑之口进行述说。而这些细小、有趣、真实的故事到底是如何以纪录片的形式呈现的?出版人杂志特约《但是还有书籍》导演罗颖鸾女士讲述纪录片背后的故事。

2月,在新冠肆虐、各种疫情消息铺天盖地将我们淹没的时候,也总有一些闪光时刻,如同暗夜中的一束微光,照亮我们黯然已久的心。

武汉方舱里的一个年轻人,躺在床上,神情专注,正在看福山的《政治秩序的起源》。

这张照片简直太适合做我们纪录片《但是还有书籍》的海报了——看到这则新闻时的我想——也是毛姆那句“阅读是一座随身携带的避难所”的最好注脚。

我想许多网友被这张图片打动的原因,大概跟许多观众被我们片子打动的原因是一样的:无论时代如何地喧嚣、浮躁,无论人心如何地焦虑、绝望,但是还有书籍。

而这,也正是我们拍这部纪录片的初衷:在信息碎片化时代,当阅读成为一件越来越困难的事,我们希望通过这部纪录片,记录这个时代形形色色的爱书人,捕捉和书有关的那些精彩故事,使更多人认识到书本的魅力、阅读的乐趣,向编舟者致敬,为爱书人点赞。

尽管片长有限,展示的也许只是这个时代阅读图景的冰山一角,也无法道尽这些爱书人的有趣可爱,但希望我们的片子成为一枚火石,点燃更多人对于书的兴趣。

当然,拂去上面这段虽也不伪但多少有些官方的“宣言”,回到最初的最初,这部片子其实只是出于自己的“私心”。

无非是自己多少也算是个喜欢读点书的文艺青年,无非是自己曾经也想成为一个编辑;无非是有很喜欢的作家、译者,所以巧立名目借拍片接近他们,以公谋私追个星(比如朱岳、范晔老师都是我关注多年的男神);无非是看了《重版出来》和《编舟记》之后,觉得我们也应该拍一部这样的片子。

其实在2018年的时候,我们团队就已经制作过一部以书为题材的纪录片——《书迷》。这是一部更为“书圈化”的片子,从做书、开书店、淘书、贩书人四个角度去讲述那些专业“书迷”的故事。但无论是在我们导演看来,还是从观众的反馈看来,这个片子都让人有些“意犹未尽”,还有很多值得拍摄的人物和故事。

所以我们一直筹划着再做一部“书籍”纪录片。而刚好,这几年开始在网生纪录片领域发力的b站,也在四处寻觅合适的题材与团队。2018年下半年,在几次长聊之后,我们与b站一拍即合,开始合作《但是还有书籍》。

 

最终落脚点是“人”

从2018年下半年策划立项到2019年12月上线,整个片子的制作历经了一年多的时间。五集主题的确立并没有太费周章。《但是还有书籍》的主题虽然是“书”,但它的最终落脚点是“人”,如同本片第二集《二手书的奇幻漂流》中第一句话写的那样,“书籍,从一诞生,就开始了它的奇幻漂流”。一本书从诞生、被阅读到流转整个过程,都与人分隔不开。从作者苦心创作的书稿,经由编辑和设计师之手,成为一本拥有独一无二的外表、触感、味道与个性的书籍,然后再进入书店、图书馆被读者阅读,再流转到二手书店和淘书人手中,正是他们对于书的热爱以及为了书付出的努力,让这个生态系统形成了一个良性的循环。我们所做的,正是深入这个生态群,记录这些平凡而又不平凡的爱书人,捕捉当下珍贵的阅读风景,寻找快时代的阅读指南。

在每一集的主题下,我们选择的都是这个领域最有代表性的人物。他们不但专业水平过硬,而且都有着特立独行的个性、强烈的人格魅力,最重要的是,都对书怀抱热爱,对自己喜爱的事业怀抱赤诚和热忱。在我看来,他们都是有自己坐标系的人,始终站在效率和功利的反面,不被潮流裹挟,以迟缓而审慎的态度,或编舟渡人,或者在喧嚣和浮躁中坚守自己的精神角落。

当然,我们最后拍出来的并不是《重版出来》。跟“重版出来”正好相反,“重版出不来”才是现实当中出版界的常态,尤其是在书号锐减、被视为出版业寒冬的当下。如同我在豆瓣上关注的那个叫做“重版出不来”的账号——编辑们会在这个树洞一般的账号里匿名吐槽工作中遇到的种种挫败、沮丧、苦闷。

所以我们的片子里并没有像《重版出来》里那样每天元气满满、打了鸡血一样战斗的活力少女小熊,只有中年秃顶、每天精神恍惚的中年编辑朱岳。对于现实中像朱岳老师一样的编辑来说,做出版与其说是打怪闯关,每过一关便有美酒烟花,毋宁说是一场漫长绵密、充满苦闷、没有胜利可言的持久战,在如影随形的沮丧感和偶尔打鸡血之间反复徘徊,就连梦里还在焦虑着“码洋任务”,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如朱岳老师说的那样——“能活下去了”“可以支撑下去了”。

但我们所要表现的,正是这样一种反差,一种又丧又燃的感觉。后浪文学主编朱岳,一个看起来很丧的人,却心有热血,始终怀抱并坚持着自己的文学理想,他希望通过发现和推广优秀的华语文学作品,来抵抗文学和语言的劣化;通过发掘和培养更多新人作家,为本土文学输送新鲜血液和更为多元的力量。令人感动的是,去年诺贝尔文学奖揭晓后,后浪作为获奖作家奥尔加·托卡丘克的国内出版方,一时风头无俩,被戏称为“最大赢家”,而朱岳老师也在当晚发了一条豆瓣,但他第一时间说的却是“有了钱可以多做点原创新人作品”。我们都知道,做纯文学的书,尤其是文学新人的作品,是一件费力不讨好、困难重重的事,而朱岳老师这种身负使命感、心系文学未来的精神,在这个一切向KPI看齐的时代,显得尤为难能可贵。而这也正是朱岳老师所说的:“不能利用人性的弱点去赚钱,而应该要去认识、弥补和克服这些弱点,这才是我们的天职所在。”

我们为什么要拍《但是还有书籍》?-出版人杂志官网

我相信,我们片子里这些人身上以及他们作品中那种缓慢的、无用的、非功效的力量,可以去抗衡或者弥补我们现代人所遗失的一些东西。而我们希望通过这个片子传达的,和我们最初预想这个片子所要呈现的气质,也正是这样一种“缓慢”(或者借用第一集另一个拍摄对象——翻译家范晔老师随笔集《诗人的迟缓》中“迟缓”一词):它是缓慢的、娓娓道来的,看的时候可以让人安静下来;也是有书卷气和温度的、治愈系的,希望观众看完以后从中获得一些力量、一种慰藉。

为了突破《书迷》过于圈子化的视角,在《但是还有书籍》中,我们也尝试更贴近大众,纳入更多的时代元素,展现这个时代普通爱书人的状态。在这个片子里,我们所讨论的“书籍”,既可以是文人学者们坚守的精神阵地,也可以是普通人疲惫生活中的慰藉,甚至是一个休憩和放松的角落、一种打发时光的方式。这在最后一集《快时代阅读指南》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在这一集中,我们选取了“地铁上的读书人”记录者朱利伟,b站读书up主小隐,以及“阅读邻居”读书会创始人、阅读推广人杨早,希望探讨在这个时代,人们如何利用碎片化时间阅读,如何进行深度阅读,以及如何更好地利用各种媒介和工具进行阅读。

 

埋下火种引发思考

因为片长的关系,我们对每一集主题的阐述无法面面俱到,所挖掘的深度也始终是有限的。事实上,每一集可以展开讨论的话题都太多了,比如第一集中,出版业的现状和面临的困境,编辑们所从事的各项具体工作,编辑与作者的关系、文学翻译薪酬低付出与收入不成正比的现象,都有值得探讨的空间,但我们所攫取的,也只能是几个最有趣或最能引起人思考的点。说到底,我们只是埋下火种的人,希望观众以好奇心、思考和讨论,去添柴加薪,烧旺这把火。比如第四集里,我们所要表达的并不是读纸质书是一种“政治正确”,而是想探讨在这个时代里纸质书在单一的记录和叙述功能之外所拥有的更多外延,探讨我们为何还要读纸质书;比如在第五集里,我们借小隐的话,想告诉观众的是,读书是让人学会独立思考,而不是人云亦云;在阅读之路上,我们需要引路人,但更重要的是自己学会阅读。也有更小的话题点,比如在第一集里,有一个场景是朱岳和几个年轻读者在讨论腰封,这也是有意而为之,希望借此引起观众对于腰封的讨论。因为我自己长期以来对腰封便有着很深的误解,只以为是鸡肋,直到一次在微博上的讨论。所以我特意留下了这段对话,希望借朱岳之口,让观众从另一个角度思考腰封的意义。

这些观点的表达,当然要建立在大量背景知识的储备和对相关行业的了解上。前期调研因此是制作过程中非常重要的一个阶段,这其中包括纸面调研和拜访专家顾问。

一方面,我们购入了大量相关书籍,从艾柯的《别想摆脱书》到唐诺、郝明义等人关于阅读的论著,从国内外的各种书话到世界经典绘本,粗略统计,至少为这个片子购入上百本相关书籍。从这些书中,除了补充专业知识,还常常有一些意外所得。就像中华书局编辑俞国林在一页书中发现郑天挺的日记,我们也会从一些书和文章中找到好的题材和线索,比如通过藏书家陈晓维的书话集《好书之徒》中一篇叫《薄英,充和,桃花鱼》的文章,发掘了第三集中美国艺术家薄英设计和制作《桃花鱼》的故事。

另一方面,我们也走访了很多“圈内人士”,这些“百事通”一般的人物,成为我们打入书圈内部的一把钥匙。从这些人口中,我们获得了很多重要的“情报”,了解到很多有趣的人物和故事。比如在旧书圈无人不知的布衣书局胡同老师,帮我们联系到了中华书局的编辑俞国林和书评人绿茶、杨早;比如《书迷》的拍摄对象、对台湾旧书圈了如指掌的藏书家陈逸华,为我们跟台湾古旧书店旧香居牵线搭桥。

所以最终能顺利地完成这个片子,离不开这些热情的前辈们的帮忙,和对我们片子从始至终的关心。像胡同老师,在我们片子播出以后,不但在朋友圈和他的公号里大肆帮我们安利,还三天两头问我这个片子的播放量。我有次笑说他比我们还紧张,他回答我说,难得有我们拍这个题材,希望有好的反响,这样才有继续拍的可能。我听了非常感动。

幸不辱命,片子目前看来评价和反响都还不错。但让我们最开心的事,一个是看到很多观众在看完我们的片子以后重新拿起书阅读,另一个是帮诸位老师多卖了几本书。在第一集上线的第三天后,《寂寞的游戏》在后浪淘宝店就卖出700多本,当当上断货,到现在为止已经加印了两次共16000本,而《郑天挺西南联大日记》也一度断货,截至1月底已经卖了一千多册。很多网友甚至把我们的片子称为“大型种草机”。

但回归现实,我们也明白这些效应都是短暂的、即时的。感动过后,观众们所要面对的是如何将阅读持续下去这个难题;朱岳老师们尽管暂时可以将原创文学继续支撑下去了,但未来也依然步履维艰;而我们,作为纪录片的制作者,则需要反思片子存在的缺陷,以待将来改善。

“三十分钟的纪录片表达得始终还是有限,希望下次可以做得更好。回到最开始说的,我们的片子只是一枚点燃你读书念头的小火花,但要让它不断燃烧下去,就得一次次地拿起书,持续不回头地进行阅读。”这是我在片子播完后在朋友圈里写的一段话,也以此送给所有的观众。■

 

黄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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