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古书局的漫漫寻址路

“我迄今为止做出的最大贡献,就是在卖书这件事上坚持了十八年还没有死。”

2020年7月18日,布衣古书局开业了。

古书局藏在北京二环内的南阳胡同当中,这是闹中取静的一块宝地,静谧且充满烟火气。

北京三伏天的午后,闷热,偶有微风拂过。胡同里有老人坐在自家院落前的树荫下,手摇蒲扇,眼观着各路行人,收音机里传出咿咿呀呀的唱腔,蝉鸣声也不甘示弱。在这样的时空中恍惚,五公里外喧闹前卫的三里屯仿佛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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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开的布衣古书局就在其间,从育群胡同拐入南阳胡同,看到一幢青砖灰瓦的二层小楼,是“共享生活社区”南阳·共享际的位置所在。进入小楼后往纵深里走,便看到布衣古书局的新店招——一位古人手持书卷坐在蒲团上阅读,同时还有尹吉男老师题的“布衣古书局”五个字样,笔锋秀丽坚韧,与书局气质如出一辙。临街没有店铺招牌,若非专程探望,过路的匆匆行人绝不会想到这里还有这样一方天地。

店面呈长方形,面积只有34平米,整面的玻璃落地窗让布衣古书局几乎一览无遗。玄关处的展示柜内摆放着镇店之宝——元建安坊刊本《增修陆状元集百家注·资治通鉴详节卷五十八至六十一》,市场价超过百万元,但此书不卖。深色木质书架在店内顶天立地,一本本珍贵的古籍躺在那里,谦虚地等着志同道合的读者来翻阅。五张同色系桌子摆放其间,方便读者阅读线装书籍。书局的室内设计沉静大方,恰到好处的留白增添了古典韵味,古木色调温暖宜人。开业以来,书局创始人胡同每天下午都会在店里度过,整理书籍、接待顾客、与友会面,同他一起守在店里的还有两只田园猫。书、胡同、猫,说不清究竟谁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见到胡同的时候,他正在做整理工作。开业以来他收到师友相赠的茶酒、花篮越堆越多,为了不妨碍观瞻,只得将它们草草堆在VIP室。胡同此时穿着朴素的T恤短裤,娃娃脸上长着一对招风耳,戴着一副三十年代风格的黑边小圆眼镜,眼睛总是笑眯眯的,很是讨喜。他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绝想不到他今年已经46周岁了。“你先自己坐会,我收拾一下。”胡同的话语里带着明显的山东口音。整理完毕后他款款地穿上订制的宝蓝色长衫,这是他的工作服,穿上它才算正式进入工作状态。

说实话,采访胡同是一件有挑战的事情。他讲话天马行空、语速飞快、滔滔不绝。我抛出的每一个问题都逐渐偏离它原有的轨道,像脱缰野马一样在胡同的思路中飞驰,有时他也会突然怔住:“欸?咱们是聊什么聊到这个事的?”我得努力跟上他的话题,并暗自思考两段话之间的逻辑,时不时“嗯,啊,哇”做一个捧哏,同时提醒自己不能脱离采访主线。

今年三月份,胡同发了一篇题为《这一次,布衣书局也要请大家援手了》的求助文章。彼时受疫情影响,书店纷纷向读者寻求帮助以期周转现金、抗过危机。不同的是,胡同不是号召读者办理储值卡,而是向大家寻求合适的新店地址。由于合同到期,布衣书局必须从南锣鼓巷春风习习的店中店撤离,寻找新的落脚点。

这是布衣书局的第几次搬迁,胡同已经记不清了。2002年胡同开始在天涯网站开帖卖书,2004年正式上线布衣书局的网站,与此同时实体店也落脚新开路胡同七十三号——这是布衣书局第一个实体店地址。其后十六年的时间里,出于个中原因,布衣书局几乎年年都要寻一个新址,以存放数以吨计的古旧书。“虽然我们主要依靠线上卖书,但实体店是必须要开的。这是一个窗口,在圈内和圈外之间搭一个小小的桥,起点沟通的作用。”这是胡同多年来的梦想,做藏书圈的“旱地忽律朱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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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至今怀念当年在新开路胡同的日子,那时布衣书局租用一幢建于民国初年的青砖洋房,那是国民党高级将领张治中的故居。有一亩庭院,庭院里有两株侧柏,侧柏下放几把桌椅,桌上摆着烟灰缸和空酒瓶,谈笑有鸿儒。胡同在这里迎来送往,度过了四季,在他心目中布衣书局该一直是那个样子。

离开新开路胡同后,布衣书局搬到广渠门附近的大厦,断然没了在新开路胡同里的生机。后来又陆续搬到东壁街、潘家园、四环外的垡头等地,越搬越远,因为地儿大、便宜,也因为库存越来越多,至少二百吨!这十几年虽然店址一直在迁,店铺风格却变化不大,海量的粉尘混合着海量的知识沉积在如山的书籍上,暗无天日。直到去年,春风习习邀请布衣书局以店中店的形式做快闪,胡同在南锣鼓巷人流如织的中式建筑中充分体会到“美”带给书店的附加价值,“若想让书店人来人往、备受瞩目,光闷头卖书是没用的,‘酒香也怕巷子深’”。这更加坚定了胡同想开布衣古书局的想法,专营古籍,开在二环内,走高端路线,一定要好看且方便。

胡同发求助文章的当晚,就得到大量的转发与支持,甚至在一段时间内,布衣书局寻址这件事形成不小的舆情,许多人觉得胡同快熬不下去了,纷纷伸出援手。许多店址信息陆续涌向胡同,他进入每天循环往复地接电话、认识朋友、考察店址的状态。   

南阳·共享际是胡同发出求助文章后,第一个与他取得联系的。但胡同经过一番考察,并没有将其纳入考虑名单,一是因为在胡同深处,不临街;二是店面太长,一览无余,没有存放古籍所需的密室。而后看中了大江胡同一个80平米的店铺,在一切谈妥之后,签合同的时间却被推迟了,就差临门一脚。当胡同再一次踏入这个店铺时,突然没来由地感到不踏实,索性作罢。那段时间胡同集中看了许多房子,没有一个地方让他一见钟情。

当时,恰逢北京电视台《向前一步》栏目正策划录一期与独立书店相关的节目,胡同被邀请去做嘉宾。在节目中,布衣书局寻址这件事作为典型被提出,让更多人认识了胡同、认识了布衣书局,也让布衣书局寻址的事情进一步发酵。此时布衣书局陷入舆论旋涡,胡同听到了许多褒奖、建议,当然也有批评。不过胡同通通不在乎,他身上总有使不完的乐观劲头。

节目播出后,南阳·共享际的相关负责人再一次找到胡同,表示对双方的合作抱有极大诚意。胡同也谨慎再三地斟酌思量,最终考虑到这里二环内优越的地理位置、较为优惠的租金条件、文化氛围浓厚的周边地区——附近有三联书店、人民文学出版社、商务印书馆、中国美术馆、嘉德艺术中心等文化机构坐镇,坚定了让“布衣”与“南阳”走到一起的想法,应了诸葛亮那句“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似乎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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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店新气象,布衣古书局的logo也焕然一新。从前的logo是一个人像骆驼祥子一样奋力拉着一个平板车,平板车上杂乱堆积着如山的书,看起来十分辛劳。胡同将自己比作那画中人,打趣自己是劳碌命。十年前,他常常在旧书市场装运捆成麻袋的书(多是不值钱的普通文史书),手上搭一条白毛巾,在烈日下汗流浃背。书贩子们都喜欢这个爱“捡破烂”的家伙,手上没人要的“残羹剩饭”,在胡同这儿都能得偿所愿地卖出去。因此胡同手上堆积了太多库存,进货快,出货慢,手里的现金流永远匮乏。新店开业后,胡同一心想改变这种劳碌状态,于是请人设计了新的logo——一位古人气定神闲地坐着,手持书卷静心阅读。更加从容,带有禅意,这也是胡同的一个愿景。

开业后,很多朋友闻风前来拜访,都会购买几本书以示支持,这让布衣古书局开业前两天就产生了三五千的日营业额。但大多数时间,门店门可罗雀,胡同在店内专心做一些案头工作,这是胡同意料之中的状态。“我们主要在线上卖书,所以店里没人来也不要紧,只是缺少线下交流,很可惜。”不同于大部分书店禁止喧哗的规矩,胡同喜欢人们在他的书局里谈笑风生,“如果不让说话,我自己首先就憋死了”。胡同对线下交流情有独钟,“网上的感情是可以通过文字和表情伪造的,虽然面对面交流也可以弄虚作假,但是很难,总归比网上交流更真切”。胡同渴望向外部世界表达自己,因此他也不排斥流量,“能有机会多多发声,让别人知道我、了解我,甚至多让一个人意识到保护古籍的重要性,这不都是好事吗?”对于来书店拍照的人,胡同也不会拒绝:“他就算把我们这儿当做背景拍拍照也无妨,愿意附庸风雅,总比附庸低俗要强。”

胡同来北京的时候二十三岁,这一晃又一个二十三年过去了。

美术专业出身的胡同,毕业后在老家山东县城的一所中学当美术老师,生活在父母身边,生活极其安稳平凡,“那会儿我都能想到我四五十岁的样子”。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在于,他自初中开始就嗜书如命,后来发展到看见好书就“心动地流口水”。1996年,他会毫不犹豫地花三分之一的工资买一本《西方现代艺术史》,身边的老师都觉得他疯了,甚至有人拦着他劝他不要买。但胡同从来不心疼花在书上的钱,他只为拥有了一本好书而感到兴奋。此外,胡同还极其喜欢旧物,从小就爱收集糖纸、邮票。喜新厌旧是人的天性,而他却天生对旧的东西有好感。“时间这个东西很厉害的,有的东西会随着时间的变化而湮灭掉,而有的物件却经得起大浪淘沙,焕发生机。”

他喜欢顾长卫导演的文艺电影《立春》,影片中小县城里有着“歌剧嗓”的音乐女教师、对油画无师自通想要报考美院却屡战屡败的钢铁工人、百媚丛生却遭人唾弃的同性恋男性芭蕾老师,他们都天赋异禀,不甘过平庸世俗的生活,却成为人群中特立独行的异类。他们是一群在生命洪流里全无分量的小人物,却自有尊严。胡同为这部电影深深动容。

偶然的机会,他来到中央美术学院进修当代美术创作与批评研究班,认识了他的精神导师、生命中的贵人尹吉男。“那时候我对尹老师真是高山仰止,对我来说他是神,到处引用他说的话,背他的各种文章。”那段时间,胡同常常泡在美院的资料室,帮老师摆放书籍,整理文献,求知若渴。

在北京,胡同见到了太多背井离乡为理想打拼的人,这里接受一切稀奇古怪的想法,承载一切微不足道的梦想,容纳一切特立独行的人。在尹老师的帮助下,胡同不顾家人反对,毅然决然留在了北京,从此幸运地认识了许多顶尖的行业大佬。他记得有朋友曾说,“宁可在这里累死,也不能在家里等死,反正都是死”,这句话胡同记了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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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北京之前,胡同梦想着当一名艺术家,但在他认识了许多在美术方面天赋异禀的人之后,深感自己的天份差得太远。与此同时,胡同因为爱书,在书上投入的精力远多于艺术事业,以至于鬼使神差地开始在网上卖书。那时候胡同完全不懂书店生意,也丝毫没有商业头脑,但是他懂书,自诩有卖书的天赋。他卖的每一本书都是自己真正读过并且真心推荐的,言行真切,人人都相信他,很难不让人买单,于是胡同的卖书事业很快有了起色,他认为自己找到了生存价值,并心甘情愿为之献身。

 胡同卖书有自己的原则,从不降价卖书。“很多网站为了清理库存常常会打折促销,我从不这样做,后买的人反而比先支持你的人买得便宜,那以后谁还来买?”为了坚持这个原则,胡同的库存一面墙一面墙地屯着,压了不少资金,这些他都一个人扛了下来。人人都佩服他压货的耐心,购书的时候十分豪爽,一掷千金,一下子购入大量的书,而卖掉它们可能要等十年,现金流吃紧得厉害。一旦遇到好书,胡同就像着了魔似的,不考虑投入产出,一股脑地全买下来,现金不够宁愿向朋友借钱,也不肯放弃买一本好书的机会。“但是好东西我几乎都错过了,一把能挣100万,甚至挣500万的机会我全错过了。”几年下来,胡同的库存越积越多,债也越欠越多。2018年,是胡同压力最大的时候,紧张的现金流与外债双双向胡同袭来,压得他一度产生了抑郁倾向。那几个月胡同整天颓丧,对一切都失去了热情,一到周末就只想瘫在床上看剧、睡觉、混时间,懒得吃饭也懒得出门,逃避现实。

好在最艰难的时刻已经渡过,即便压力并未减轻,但胡同的状态基本恢复到从前。他坦诚地讲:“现在11个店员,外加我们的大本营高碑店和布衣古书局两地房租等各种费用,每个月光成本就20万,相当于每天一睁眼就多6000块的欠债。”但他相信未来光明,债能慢慢还清,在藏书界也会越来越如鱼得水。他决心专门学习古籍知识,渴望掌握更专业的古籍鉴别技能。“人家拿来一本古籍给我看,我要能鉴别出这书的出处、时代、用纸等信息,才算合格。”“我一个朋友就能做到这点,从一个字、一个残片倒推一本书,这不是一般人的本事,不是光靠博闻强记能做到的。”

现在的胡同每天忙忙碌碌,乐在其中,生活正逐渐变好。今年儿子参加高考,以643分的成绩在山东省五十万高考大军中名列6388名,胡同的妻子松了口气。这些年,胡同对家人有愧,但妻子总能理解他,并包揽了家里大小事务,让胡同得以专心做他理想的古书事业。胡同的贩书日记也依然每天更新,从2004年坚持写到现在,并非易事。虽然文字平实,偶有流水账之嫌,却能最真实地反映书店一线的工作状态。于胡同而言,写日记不为其他,只当做每天的梳理和自省,这个过程令他感到愉快。

相比于从前,胡同许多想法都发生了变化。年轻时信马由缰,有用不完的干劲和乐观精神,而现在,胡同认为“一个人能做什么”比“一个人想做什么”更加重要。然而初心未改,如其店名,布衣即平民,希望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买得起旧书,也希望自己能始终保有平民的心态,不仰视,不俯视,平视万物。

“我迄今为止做出的最大贡献,就是在卖书这件事上坚持了十八年还没有死。”胡同乐呵一笑,眼神里闪烁着光芒。十八年了,尽管贫乏的物质生活和充盈的精神生活之间的斗争曾将他消磨得心力交瘁,但他渴望维系文化传承的心仍在熊熊燃烧,并且离自己的理想越来越近,他是由衷地感到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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