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上的艺术家

随心随意将生活与艺术煮成一锅粥,这大抵就是先生自己的桃花源故事。先生的桃花源在屋顶,更在自己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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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本画家蔡皋先生

社里和周边的人,习惯叫她蔡老师,包括她的丈夫和儿子。而我,则一直称她蔡先生,或者蔡皋先生。

我与蔡先生交往,起因于她的儿子。

先生育有一双儿女,小的是男孩,叫睿子。睿字不算生僻,入名却不多见。正巧,当年儿子出生,我抱着字典翻了大半宿,挑挑拣拣列了一张纸,到头也圈了个睿字。那天翻阅花名册,看到肖睿子三个字,顿生一份亲近感,觉得我和他父母,或许心有灵犀。

那是一次有关图书装帧的座谈会。集团老老少少的装帧家都在,年纪最小的是睿子,大约三十挨边。睿子看上去帅气且斯文,没有惯常美术青年的披肩长发。脸白皙,框了一副近视眼镜。见人说话脸会红,掩不住一份羞赧。发言调门不高,谈及专业,心中虽有底气,话却说得谦逊,听听便知是家有渊源的孩子。一打听,他的父亲是美术社的前任社长肖沛苍,母亲则是著名绘本画家蔡皋先生。

找来睿子的装帧作品,入眼便喜欢。简洁大气中透着灵性,有一种日本图书范,意蕴却又是中国式的典雅。或可定义为新中式,总之属雅正而灵气的一路。

睿子及其作品给我的印象,让我对他父母心生敬意。能把孩子教成这样,是件令人既折服又羡慕的事。睿子的姐姐,学的也是美术,后来到英国主修绘本,算是女承母业。作品在海内外也拿过不少奖,已在新生代中脱颖而出。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美术之家,一门两代四人,都在各自领域卓然成名,可见家风之纯良、家学之深厚。我请睿子转达对他父母的问候,相约专程拜访。

先生一直住在美术社,那是个优雅古朴的小院。据说肖社长在任修建时,建筑与庭院,由他带领社里的美术家自行设计,避免了一般事务所的匠气和怪诞。在喧嚣纷扰的闹市区,小院独拥了一份清雅。后来不少设计师跑来抄袭,不管花了多少钱,造出来总显得刻意做作,不似美术社天然浑成。我猜想,无论城里有多好的楼盘,先生应该都不会搬离这个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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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其实是个画室,除了大大的画案,便是高高低低的画架,墙上地上,满是已经完成或尚未完成的画作,既有肖社长的油画,也有蔡先生的水墨、水粉。杂乱虽是杂乱,雅致却也雅致,一副艺术的原生态。蔡先生见有客来,欢喜中显得慌张,紧致光润的脸上,羞怯出胭脂般的红晕,感觉是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见了突然造访的媒人。肖社长亦不擅待客,站在一旁搓手,看着老伴手足无措。

说到要看画,先生立马灵动欢跃起来,像个急于展示自己玩具的孩子,从各处搬来大大小小、新新旧旧的画作,令人眼花缭乱。先生的绘本画画幅小,都是绘本童书的原大。当年的制版技术,只能原大复制,画起来会难度更大。先生的绘本大黑大红,色彩对撞却和谐,极具视觉张力。先生似乎格外喜欢黑色,而黑色在其笔下不恐怖、不压抑、不消极,是一种独特的艺术光亮。在绘本中,这种风格和功力极少见。由此我意识到,先生的绘本画,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美术启蒙,而是一种个性化的艺术创造,一种高贵的审美熏陶。先生所绘的《花木兰》《桃花源的故事》等,多取材于文学经典,她是以自己的人生,感受这些故事,而不是以少儿的眼光,去图解这些作品。童趣来自先生艺术感受的天然和本真,而不是对儿童视觉的俯就。先生的绘本在国际国内屡获大奖,她甚至出任过著名的博洛尼亚国际童书大奖的评委,可见其艺术成就已获得业界公认。如今中国所出的绘本,以引进品种居多,而先生的绘本,却持续向外输出,尤其为日韩出版人所追捧。相对在国际上的影响,先生在国内,反倒显得寂寞些。

先生拿出一个日记本,是她退休生活的日常记录,有文字,也有插画,自然随性之极,也精致典雅之极。先生的文字如同口语,没有丝毫的写作感,却又爽净雅洁。一地鸡毛的生活,在先生文中纯净得如同一泓清泉。我感觉,先生真是那种把人生过成了艺术,将艺术还原为人生,生活艺术彻底无界的人。先生的艺术灵感,全都来自生活中点点滴滴的欢喜。日记中那些百十字的文字,十数笔的钢笔画,像一个个音符,谱成了一曲如梵音、如天籁的人生乐章,你分辨不出是稚嫩是老到,是凡俗是高雅,是口语是书面,是智慧是笨拙,一切既成的观念和概念,都在这里混淆甚至消弭,留下的就是生活本身。这是一份巨大的意外发现和惊喜。我吩咐出版社与先生商量,尽快将日记出版,甚至建议由睿子牵头,组建一个工作室,专门策划出版先生的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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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先生的这部日记,被中信出版社挖走,出成了《一蔸雨水一蔸禾》一书。为此,我对出版社发了一次大火,并督促其组建团队,立马介入先生其它作品的出版。虽然这部作品被人夺爱,我依旧为其付梓刊行而高兴。在网络鸡汤文流行的当下,先生的这部书,具有正本清源的示范意义,它让人明白什么是生活有爱,生命有灵;什么是艺术无执念,文字无负累;让人明白生活和艺术其实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将自己活成一个自立、自主、自由的自然而然之人。

睿子给我送来《一蔸雨水一蔸禾》,并告知何时长沙首发,我自告奋勇出任首发式嘉宾,为先生的新书站台吆喝。那天同台的,还有何立伟和汪涵,都是先生文字和绘画的着迷者。现场的读者几乎爆棚,晚到的,只能在楼下倾听对谈和朗诵。就在那一刻,我领悟到无论时代看上去多么喧嚣浮躁,真的艺术,永远都会有自己的爱好者。当大多数人都扯着喉咙大呼小叫时,平缓低沉的自我倾诉,或许更能让人入耳入心。

先生出生在一个读书人家庭,父亲毕业于西南联大,学的虽是经济,却一身浪漫气质。晚年谈及自己一生最荣耀的事,竟是在雅礼读中学时,踢进了一个倒勾球。因为家世的影响,父亲的一生笃定命运多舛,加上生了六个女儿,生活的压力必定力不胜支,但他留给女儿的印象,却始终积极乐观。有时候,浪漫的人生态度,并不是对生活苦难的无睹或逃避,而是超越。在这一点上,父亲对女儿的影响应该深入了灵魂。从生活的点滴欢喜中,去感受人生的乐趣和生命的价值,坚信无娘鸡崽天照顾,一兜禾苗必有一兜雨水的浇灌。从而使其保守内心的平静和本真的浪漫。

第一师范毕业,先生分去乡村教书近十年。那个时代的乡村生活,清苦艰难是可以想见的,但先生似乎并不在意,照样沉醉于乡间的自然风物,以及春播秋收的劳作欢欣,照样写生习画、阅读写作。先生并没有受过专业的美术教育,仅凭师范学校所学的那点美术常识,执拗地长年写生作画。八十年代进入湖南少儿出版社,她的岗位是文字编辑,工作之余,坚持进行绘本创作,并因此一举成名,超越了许多专业的绘本画家。先生似乎从未想过把画画当职业,而是将其视为一种自己喜爱的生活。她觉得绘画中的任何色彩都鲜艳、都美丽,融为一体彼此映衬,和谐而美好,最适合表达她对生活的感受和认知。而绘画,正是这种生活的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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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后,先生将屋顶的露台开辟出来,种上各种习见的花草和蔬菜,每天浇水施肥,把每一次劳作当作一次艺术创作,从劳动的收获中感受创作的欣悦。一颗花籽的萌芽,一对昆虫的恋爱,一群飞鸟的集会,都会给平淡无奇的日子带来惊喜。在先生眼中,屋顶那方小小的园圃,竟藏匿着自然的万千秘密,变幻着四季的万千姿态,催生着生活的万千欢喜,繁衍着艺术的万千可能。在这个既高居于烟火世俗之上,又不悬浮于高天流云之中,充满象征意味的空间里,生活是一种生命的艺术,艺术是一种人性的宗教,而记录这一切的文字和绘画,则成为了生活态、艺术味、宗教感的完美凝结。

从先生这本薄薄的日记中,我明白了生活愈日常,便愈能获得艺术的悟得和宗教的欢喜。先生不为艺术创作苦思冥想,亦不为宗教修炼念经打坐,她只沉溺于每日买菜做饭、栽种收获、阅读画写之中,一切都平静平常,一切都随性随缘,一切都自然而然。生活本身是具有艺术性和宗教感的,我们不用舍近求远另作寻找。艺术和神性是生活的微笑,就像只要我们心中有欢喜,微笑就会在脸上自然而灿烂地绽放开来。

作为跨世纪、跨时代的女性作家,先生的文字,比杨绛先生多一份少女般的率性随意,比章诒和先生少一份斗士式的尖锐执拗。在我眼中,先生是一位年逾古稀的少女,一位没有目的的艺术家,一位随遇而安的修行者。

我的散文集《日子疯长》,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时,装帧是请睿子设计的。书中的插画,睿子建议请蔡先生创作,思考再三,我到底没敢开口。先生毕竟年事已高,更重要的是,担心自己的作品入不了先生的眼,值不值得先生作画加持。我很害怕一旦开口,让先生拒之不忍、应之不愿。后来睿子还是请先生作了封面画,画的是一片蓬乱疯长的稻禾,其意与《日子疯长》的书名相配。这本书的装帧,获得了普遍的业内赞誉,其中包括先生所作的封面画。

先生的丈夫肖社长,是科班出身的画家,退休后专注于油画创作,在湖南声誉日隆。那年,先生的画展开幕,我一大早跑去道贺,夫妇俩一直陪我看展。看到人物肖像的那部分,肖社长提出为我作一幅肖像,让我安排两天时间,我当场婉言谢绝。一来我本草根,算不上什么人物,值不得请人作画造像,二来肖社长年高七十,我不忍浪费先生的时间和精力。画展后,先生还是让睿子送了一幅画来,画面是一派野蛮生长的蒲公英。那无边无际、迎风飞扬的白色花朵,一下将人带到了草木繁茂的辽阔原野。

朋友李修文的新作《致江东父老》,由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我推荐睿子作装帧。修文看过睿子为我的《日子疯长》和《满世界》所作的设计,心里极喜欢。睿子提议由母亲作插画,大家都很赞同。先生交出的画稿,是一组组用焦墨满涂的变形人体,看上去如一尊尊现代主义雕塑的黑色投影,充溢着生命的苦难感和坚韧的抗争力。先生原本擅用黑色,这一回她将黑色用到了极致,最终让那些漆黑的人体光芒四射,令人不可逼视。修文看过,喜极几乎不可自已,专程从武汉跑来致谢,之后又写了一篇文章,表达对先生由衷的感激。修文的散文,始终关注社会底层,记录的全是在经济学意义上被剥夺,在社会学意义上被凌辱,在哲学意义上被异化的悲催人物,充满了人性的悲悯和善意。先生的插画,用最强烈的黑白对比,最富张力的形体扭曲,表达了这种悲悯和善意。很难想象,会有另外一位画家,能画得如此简洁而充满生命的爆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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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皋作品《种莲子开荷花》

疫情期间,我又读到一本由先生插画的新书,是钟叔河先生的《学其短》。钟先生编选了一些中国古代的精粹短文,作为少年儿童的国学读本,钟先生对每篇文字作了精短点评。这部书的插画难度极大,因为所选篇目,好些没有故事性和画面感,但先生却每幅画都抓住了文章的灵魂,画得生动而深刻。这是我所读到的各种国学读本中,编选篇目精当、评点文字精要、插画艺术精致的一个版本。我将这部书推荐给了编辑们,作为学习文章写作和编辑艺术的范本。湖南出版的两位大家,能在晚年有这样一次倾心合作,或许是一件不再的盛事。

前几天我去看先生,先生还是那副羞怯温婉的样子,笑起来很慈祥,却又显得年轻,从神情到举止,看不到多少老态。听睿子说,先生年初眼睛不聚焦,我便有些担心:一位画家,眼睛出毛病是件大事!我问及,先生倒显得轻描淡写:人老了,总会有些远视,重新配了副眼镜,没事啦!

先生照旧每天画画写作,打理楼顶的园子。睿子说母亲最近有些忙,有一套新书要赶在中秋前出来。我猜想或许是和中秋节相关的绘本,否则也用不着赶这个时点。我问起楼顶今年都种了些什么,先生一样一样细数。其实都是些习见的花草和蔬菜,先生眼中,却似乎都是奇花异卉,又似乎是一群活泼乖巧的孩子,先生的喜爱,丝毫无逊于自己的画作和文字。

今夏的天气,多雨而炎热;今岁的世界,多灾而动荡。但先生脸上的笑容,依然淡定而纯真。与她呆在一起,便觉安妥和清净,仿佛世界一下还原了日常的样子,而我们当下所感受的水深火热、纷扰不宁,反倒是一种幻象。

应该是一种天性,先生喜爱艺术,却不执念于某种审美理念;先生热爱生活,却不执念于某种人生目标。随心随意将生活与艺术煮成一锅粥,这大抵就是先生自己的桃花源故事。先生的桃花源在屋顶,更在自己心里。那不是一个梦,而是随性随缘、不惊不诧的每一个日子。

先生说:生活是一万个值得!

其实人生就这样,你觉得值得便值得,你若觉得不值,也便真的不值得了。这事谁说了都不算,除非你自己。■

本文发表于《出版人》杂志2020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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