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虚构的真实进行到底

把虚构的真实进行到底-出版人杂志官网文|谷立立

威廉·博伊德热爱虚构,更乐于虚构。这位与伊恩·麦克尤恩、朱利安·巴恩斯齐名的英国国民作家,迄今为止最得意的作品是为子虚乌有的画家纳特·泰特撰写的“传记”《纳特·泰特》。不仅如此,他更把自己的画作冠以“泰特遗作”之名放进了拍卖会。这样看来,要骗倒20世纪的艺术界并不难,只要精心构思、创作一部画家传记。同样,要骗倒21世纪的读者也是轻易的,只需奉上一部貌似真实、合乎情理的作家日记。

《凡人之心》就是这样一部作品。就像我们要为一部并不存在的小说撰写书评一样,博伊德凭空构建了一部与上世纪历史相互呼应的个人成长史。他言之凿凿地告诉我们,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完全忠诚、绝对坦白地记录一切”。因为“任何虚夸的暗示、任何试图拔高其立意的尝试都将是致命的错误”。博伊德当然不是愿意犯错的人。小说的副标题是《洛根·蒙斯图尔特的私密日记》。为了让这位传奇作家显得真实可信,博伊德不仅要调动所有能量,写出私密日记的私密感,更要编撰洛根的作品列表。而其中,恰恰就有《凡人之心》的大名。

如果抛开虚构的因素来看,《凡人之心》的确称得上“传奇之作”。洛根·蒙斯图尔特生于1906年,死于1991年,是乌拉圭裔英籍作家。1985年,垂暮之年的他回顾往事,写下了一系列日记。一开始,他把他的写作生涯设定为一长串令人眩目的地理坐标:“我,洛根·蒙斯图尔特,住弗洛雷斯别墅,巴西大道,蒙得维的亚,乌拉圭,南美洲,地球,太阳系,宇宙。”彼时,洛根才6岁,就确立起要把整个世界踩在脚下的宏图大志。这与他青年时代的豪言壮语如出一辙,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我必须尽快开始真正的生活了,在我死于无聊和沮丧之前”。

似乎是要塑造某个虚无的文学英雄,似乎是要把虚构的真实进行到底,博伊德不遗余力地为洛根的人生涂抹上一道绚烂的色彩。于是,20世纪的每一个重大历史节点、欧美文艺界的每一位重要人物,都与他的人生有了交集。8岁时,洛根随父母从乌拉圭辗转来到英国。当一家人到达新家一周后,一战正式爆发;18岁,洛根就读于牛津大学。他在巴黎的朋友带他去莎士比亚书店,与乔伊斯有了一面之缘;1930年,大萧条横扫整个美国,并将其威力延续到大洋彼岸。母亲告诉洛根,家里所有的股份在一夜之间变得一文不值……

与其说这是一出精彩绝伦的人生大戏,倒不如说是博伊德精心编造的成人童话。甚至,它就是洛根的南柯一梦,贯穿了他的一生。日记开头,有一段关于梦境的描述:一条棕色的大河,河上有一只窄船,船尾躺着一个人。谁都不知道这究竟代表什么,包括洛根自己。“船开过以后,一切又慢慢静止。我是船上的人员,还是岸边的看客?这是我小时候钓过鱼的尼格罗河的一段,还是我的灵魂在时光中旅行时的想象,如船行流水的航迹那般转瞬即逝?”

这段话完美地阐释了“人生如梦”的论断。而洛根漫长的一生,说到底也不过是诸多梦境的叠加。按照博伊德的说法,日记是最契合日常生活的文学形式。“我们写日记,是为了记录不同自我的集合——它构成了我们每一个不同的人。我们可以把自身随时间的发展想象成人类展示人类进化史的图例。”《凡人之心》就是洛根不同时期“不同自我的集合”。他不会忘记他在乌拉圭度过的童年,在橄榄球场奔跑的少年时代;他更没有忘记他曾经去过的地方:伦敦、马德里、巴哈马群岛、瑞士、纽约、尼日利亚、法国。多年以后,他渐渐老去,过去的经历就成了他人生之路的一个个图例,如此鲜明地标记下他命运的轨迹。

比如他的第一次婚姻。婚后,洛根与他的贵族妻子一道在乡间生活。但他很清楚,他的性格不适合待在家里,更不适合与世隔绝的乡村生活:他不仅要入世,更要有“变化和惊喜”的人生,“我的生活中必须要有城市——我天性属于城市——我的生活中还必须有对旅行的期待和真正的旅行。否则,我将枯竭而死”。当然,洛根的人生并没有就此枯竭。以上种种,更像是“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的困惑。彼时,年轻的洛根展望未来,总觉得现实生活平庸乏味,“前景空洞而虚无”。

但时过境迁,当他再次回首往事,重温那些高光时刻,才知道所有的“不凡”,其实只是一个梦境、一次幻灭。终其一生,洛根从未有过一小时、一分钟,甚至一秒钟的“不凡”。他和我们一样都是生活的俘虏,就算被摔得鼻青脸肿、支离破碎,还要天真地以为自己已经拥有了“变化和惊喜”的一生。就像他所说,“只有回望你才能明白,这些关键的联系是多么随机且偶然”。毕竟,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清楚与久别的故人的下次见面会在什么时候,更无法预见几十年后的自己。除了随机和偶然,现实并不会给我们更多可能。

二战末期,一次失败的行动将洛根推入了人生的低谷,其后两年的铁窗生涯更直接改写了他的下半生。战后,当他回到伦敦,发现妻子女儿早已死于轰炸,自己则是如假包换的失踪人口。由此,《凡人之心》顺理成章地拉开了后半场的帷幕。仿佛前半生的好运已经统统耗尽,此后洛根只能与孤独、噩运相伴同行。1950年代,他去纽约从事艺术品交易,却终日郁郁寡欢,就像爱德华·霍普的画中人。1969年7月,人类登月成功。远离人群的洛根独自待在他的非洲花园里,仰望天空中那轮圆月,“我不由惊叹,就在此时此刻,有两个年轻的美国人正在那上面漫步”。而他自己,已然丧失了青年时代的冲劲,变得老迈衰弱,“就像博物馆里的展品”。

看到这里,大概没有谁会相信洛根的夸夸其谈。说到底,他就是一个凡人,始终怀揣一颗凡人之心,应对眼前这个残酷而冰冷的世界。如果忽略青年时代那些不停打着旋、如同溜溜球一般持续上扬的光鲜历程,直接翻到最后,我们就会看到“一位作家的衰落”:在他生命的最后阶段,已经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更别提读过他的作品。这是匆匆流年留给洛根的最后记忆,又一次从侧面印证了博伊德的那句话,“这就是你一生最终的结局:将你经历的全部幸运和霉运加起来。一切都可以用这个简单的公式来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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