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北京开书店,他们找到想要的生活了吗?

离开北京,两位年轻人选择杭州实现自己从上班族到书店主理人的身份转变,“一种期待的生活方式已经出现。”

文|张艾宁

八月的杭州,太阳依旧毒辣,整日无风,黏稠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般。

柏宇和老虎此时正在自己的书店里阅读,旧书特有的书香弥散,民国戏腔咿咿呀呀从留声机中漫出来,间有顾客进店,偶有交谈,闲适自如。

从北京繁忙的工作、混乱的作息和超长的通勤时间中抽离,这两位年轻人选择生活气息似乎更浓的杭州来实现自己从上班族到书店主理人的身份转变。当理想中的书店渐渐落成并开始运转,柏宇在书店日记中写道:“一种期待的生活方式已经出现。”

然而在理想之下,开书店还意味着需要不断认清现实和认知自我。

开店三个月,柏宇和老虎从最初对每一位顾客、每一天都充满了好奇和期待,到今天开始逐渐陷入有些惯性的,甚至麻木的工作状态,他们急需新的思考来刺激感官重拾敏锐。

对于一对书店新人而言,这是他们遇到的第一个瓶颈。

 

从书摊开始

2021年5月9日,“再见城市”中古旧书店正式开业,为这一天,柏宇和老虎筹备了一年有余。

不同于其他书店,确切地说,这是一个颇具旧日风格的店,除了售卖书籍,柏宇还希望在这里呈现一种昨日风貌。

在不到50平米的空间内,一半墙体摆放着反映旧日人文精神和时代风格的书籍,被柏宇分类为文学、诗歌、历史、社科、哲学、艺术等;另一半则是两位主理人从各处淘来的民国时期国内外各地的家具、海报、明信片和中古物件及古着,如20世纪30年代的挂钟、40年代的唱片机、民国大理石梳妆台、柯达克罗姆幻灯片等,每一个物件都承载了时代的痕迹。

这不仅是一间旧书店,还是一个带有保值增值性质的中古收藏品店。顾客与这一空间的连接点并非只有书籍,而是对一段旧时光的感怀与迷恋。

“再见城市”,也并非告别城市,去寻求超然物外的隐士生活,而是一种隐喻,“城市”指代过去的那些人文风貌,“再见城市”便是再现它们。

与店名相配的还有一张标志性黑白照片,据柏宇介绍,那是1936年胡适与友人归国时在上海所拍,恰好呼应了“再见城市”的涵义。

也许是与成长过程中喜爱阅读张爱玲、胡适等人的作品有关,柏宇似乎对民国那段历史有着很强的情感共鸣:多元的思想,独特的美学统统令他着迷。

一本旧书、一张旧地图、一把旧椅,都能唤起并加深对那一时期的亲切感。他希望把自己所爱之物都纳入“再见城市”中,借以进行自我表达,同时寻找志同道合之人。

小河直街是柏宇特意为书店寻的地界,位于杭州西北部,京杭大运河从中穿行,青瓦白璧的木结构民房伫立两侧,一派江南水乡景象,是闹市中的静谧之地。这片街区发于南宋,兴于晚清,是重要的水陆运中转地和物资集散地。现存街巷为民国改建,居民祖辈大都从事与运河航运相关的搬运、造船等行业,如今此地被开发为历史文化街区,兼居住、商业和休闲为一体。

“再见城市”偏安于主街道旁的东巷尽头,店铺与环境和谐共处、融为一体。站在时间的横轴线彼岸回望,那些旧书籍、老物件和整片街区载着历史痕迹恒久流传,只有翻阅、使用和行走其间的人在更替变换。

最早见到柏宇和老虎是在一年前北京的图书市集,他们的摊位后方摆放着那张“再见城市”经典照片,售卖的正是旧书籍和中古物件。

柏宇和老虎在南京校园相恋,一起漂到北京,从零开始摸索书店的门路。没有启动资金,只好从低成本的流动市集开始做起。最忙的时候,两人一个月要去往多个城市出七场市集,那是精神和体力上的双重考验。

市集上常常有人出于喜欢,充满期待地询问他们实体店在哪,柏宇只能无奈打破这种期待:“‘再见城市’暂时是一家线上书店,实体店还要再等等。”

等什么?柏宇自问。除了筹备启动资金,更重要的是考察市场,确认自己喜欢的这些书籍和物件是否真的有销路。

意外的是,市集上顾客的回馈超乎预料,大家不止喜欢这种风格,还对“再见城市”的理念表达了强烈认同。一年的时间,两人便攒下了一笔钱。

“也许,是时候了。”

 

对“内卷”避之不及

当下柏宇和老虎的生活比市集阶段规律许多,每天到店后会先精心打理一番书店的容貌——修剪植物、刷净鱼缸、给亲自从小河中打捞上来的小鱼和乌龟换水喂食,常常这样度过一个上午。

像这样放任时光流淌的自由,是他们在北京工作时无法拥有的。在做市集以前,柏宇和老虎也是北京众多上班族的一员。

老虎做了两年新媒体相关工作,常常开会到凌晨,工作压力之大,甚至一度对手机中弹出的工作消息产生了应激反应。

柏宇则对“内卷”避之不及,前后分别在北京两家书店工作,相对保留了些许自由。“在这个所谓‘卷’起来的时代,一种安稳的状态并不那么容易保持。‘内卷’让人不能安心地做自己,并且很容易就失去自我。”柏宇说。

“再见城市”中古旧书店主理人柏宇

为了不陷入书店“内卷”的漩涡,柏宇和老虎始终重视个体的独特性,以此捍卫自己的尊严,“再见城市”亦是如此。

如旧书店的“书单意识”。不同于大多旧书店照单全收的理念,“再见城市”对于所收书籍的品相、版本、内容都要求极高,常常在数百本书中只能挑中三五本,这是柏宇对自己所做事情之独特性的不妥协。

也因为这种坚持,当顾客走进“再见城市”,会发现每一本书都品相良好、内容精良,或名家经典或沧海遗珠。顾客不必再费心挑选,只管相信店主的品味。

再如营造适配的氛围感。气味、音乐、摆陈、布局……“再见城市”的每一处细节都在向顾客展现着民国气质。在店中游逛,仿佛时光倒流,以至于从书店走出来,都会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也因此,再见城市有一套相对独特的书籍定价体系。除了依照图书的装帧、设计、版本、内容等定价,还应当考虑前文所提到的一系列附加成本。普通书籍的单本价格在40元上下,柏宇希望读者能够看到他为书店和每一本书所做的付出,从而认可每一本书的独特之处。

从开业到现在,“再见城市”的每日营业额从几十元到千元不等,尽管还不稳定,但已足够在付清房租后养活柏宇和老虎二人,这是书店新人走向更远未来的成功一步。

 

一些奇怪的误解

回到文章开头所言,在书店刚开业的时候,柏宇和老虎对每一位顾客都是好奇、期待和友好的。

因此,柏宇特意为自己立下两个规矩:其一,不高高在上,欢迎每一位进店的顾客;其二,店里不设任何规矩,不制造任何紧张的对立感。

但是在亲历了一位顾客换两套衣服在店内拍照的窘境后(怀疑是电商模特但是没有证据),柏宇还是默默在店门口写上了“未经允许,禁止拍照”八个字。这也让柏宇颇感无奈。

同样令人唏嘘的还有书店面临的各种评价,令柏宇印象深刻的是,有人用“造作”一词形容“再见城市”。“我们第一反应是很委屈。或许有人会觉得这个空间过于精致,处处有痕迹,但我们不是为了刻意迎合某种口味,一切都是我们审美和喜好的自然流露而已。”

面对误解,柏宇和老虎不会过分在意,在很大程度上,这种不在意来自于对自己独特性的信心。这也是为什么柏宇在亲历书店业的不易后,依然决然地选择了这条路径的原因。“我们的确是理想主义,但也经过了理性思考。”

“虽然没有挽救这个行业的宏愿,但还是相信事在人为,只要我们知道受众在哪,能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过一个比较自足和自由的生活就足够了。”

相比其他书店,“再见城市”的受众要宽泛得多,不仅有爱书的读者,也有古着爱好者、家居爱好者、物件收藏者等等,这无疑能够中和书籍的低利润,日子过得也相对不会太清苦。

开业至今,尽管已经有许多种草平台的博主自发为“再见城市”进行了宣传,但柏宇和老虎始终没有准备好正式向外界介绍“再见城市”。

一大部分原因是难以用满意的文字准确描述这个倾注自己全部热爱的空间,也无法完全讲述清楚自己当下的心境。“如果不够准确,那我们宁愿不做推送”。

这种对于文字的严格是印在柏宇骨子里的,这也是他欣赏张爱玲文字的原因。“她能够把难以言明的感受、观察和内心情感,用非常精炼的文字准确表述出来,表达得那么细微而具体。”

也因如此,“再见城市旧书店”这一公众号在2021年5月21日注册后迟迟没有发声,他们一直在梳理内心的想法,思考书店、思考人、思考二者的关系。

唯一令柏宇和老虎确信的是,“再见城市”中古旧书店会开很久很久,不必急于一时的宣传,喜欢“再见城市”的人迟早都会聚集到自己身边。

在杭州三个月,柏宇和老虎认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甚至比在北京三年认识的都多。

北京巨大的物理空间很大程度上降低了与朋友见面的频次,大家很多时候都在两点一线地忙碌。而在杭州,他们常常去朋友家蹭饭,或在休息日一起探索这座城市,重新找回了项飙在访谈节目中所说的“附近的消失”,每天都在与周围的人产生交集,每天都试图更真实地生活。

在“再见城市”中,还有一方庭院,通过店里的橱窗可以望到院里葱茏的树木,自成一道风景。院里有桂花树,有葡萄藤,秋天应当会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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